第四章:走过魏晋南北朝(三)
本节全景呈现南北朝时期"体性相用"思维在多学派、多领域的全面铺展。佛家方面,南岳慧思禅师以《法华经》定"十如"(如相、如性、如体等),《大乘止观法门》阐"心是智体,智是心用,体用一法自性无二";达摩祖师于梁武帝前答"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其《四行观》《血脉论》广论"法体""圣体";傅大士《心王铭》直言"体性虽空,能施法则";志公禅师《生死不二》论"心体无形无段";真谛三藏译《摄大乘论》系统提出"依他性相、分别性相、真实性相"三性说及《大宗地玄文本论》五种"体佛"之论;菩提流支译《入楞伽经》亦有"识自性体"之辨。世俗方面,颜之推《颜氏家训》"体性稍定""无经略之大体"及刘勰《文心雕龙·体性》以佛家思维论文章八体,均印证"体性相用"已超越宗教边界,成为时代通行的思维范式。

第三节:一览南北
走过两汉经学,刮过魏晋玄风之后,佛教第一次在南北隋唐之际,在我中华大地上,弘化开来。佛家经论如春风一般沐浴大地,如泉水一般灌溉山河,寺庙恰如竹笋一般顶立各方。
之前提到的智者大师的师父,南岳思慧禅师,以《妙法莲华经》而定“十如”即所谓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竟等。另外在其《大乘止观法门》中,也有诸多体性相用之表述的内容。
如卷一论文1【问曰。云何名为真如。答曰。一切诸法依此心有,以心为体。】
卷一论文2【虚状泯故心体寂照。名为体证真如。何以故。以无异法为能证故。即是寂照无能证所证之别。名为无分别智。何以故。以此智外无别有真如可分别故。此即是心显成智。智是心用。心是智体。体用一法自性无二。故名自性体证也。】
卷一论文3【复以此教熏心解性。性依教熏以起解用。故解复是心作也。以解熏心行性。性依解熏以起行用。故行复是心作也。以行熏心果性。性依行熏起于果德。故果复是一心作也。以此言之一心为教。乃至一心为果。更无异法也。以是义故心体在凡之时。本具解行果德之性。但未为诸佛真如用法所熏。故解等未显用也。若本无解等之性者。设复熏之德用终不显现也。】
唐朝诗人杜牧,有诗云: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这里的“南朝”就是南北朝时期的南朝,尤指梁武帝时期。《声律启蒙》中有“梁帝讲经同泰寺”,讲的就是梁武帝萧衍,深信佛法,开坛讲经。同泰寺就是今天南京的鸡鸣寺。当年的萧衍皇帝,可是有舍身取义之想法的,对佛法的广播甚至佛教相关制度的建立,打了底色,铺了垒土。比如说僧人素食。自东汉明帝以来,并未规定僧人食素,如同藏传一般,可吃净肉。但是,真正的菩萨行,还是要吃素的。梁武帝了其大理,尤其是读了《大智度论》之后,并以皇权规定僧人吃素。这一规定,至今如是。真修行人,一片慈心,悲悯众生,方成佛土。
据说,禅宗达摩祖师,以观天象,发现中土有大乘气象,于是乎,渡海而来,拜访了梁武帝,传下一公案。据《五灯会元》记载:
帝问曰:“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纪,有何功德?”祖曰:“并无功德”。帝曰:“何以无功德?”祖曰:“此但人天小果有漏之因,如影随形,虽有非实。”帝曰:“如何是真功德?”祖曰:“净智妙圆,体自空寂,如是功德,不以世求。”帝又问:“如何是圣谛第一义?”祖曰:“廓然无圣”。帝曰:“对朕者谁?”祖曰:“不识”。帝不领悟。祖知机不契,是月十九日,潜回江北。
达摩祖师之“不识”,显然梁武帝当时并未参悟。祖师,只好一苇渡江而去,在如今的少林寺达摩洞,一经面壁,九年飘过。菩提达摩,即是吾等禅宗初祖,自然有菩萨论传世。如《达摩四行观》、《达摩血脉轮》、《达摩悟性论》、《达摩破相轮》。据说少林寺的《易经筋》也是达摩所创。那么达摩祖师,有没有体性相用的内容表述呢?其实上面早已经“体露”。下面简述部分。
譬如《达摩四行观》中有论文言:此心生时与理相应,体冤进道,故说言报冤行......法体无悭,身命财行檀施舍,心无吝惜,脱解三空,不倚不著,但为去垢,称化众生而不取相。
譬如《达摩血脉论》中有论文言:若智慧明了,此心号名法性,亦名解脱。生死不拘,一切法拘它不得,是名大自在王如来;亦名不思议,亦名圣体,亦名长生不死,亦名大仙。名虽不同,体即是一......诸佛如来本性体上,都无如是相貌,切须在意。
有一个传说,是达摩祖师跟傅大士之间的故事。一日,傅大士在稽亭唐捕鱼,遇一梵僧,也就是菩提达摩。达摩祖师见了老友,顺然开口道:在很久很久以前,你我在毗婆尸佛前,共同发愿,广度有情众生,君还记得否?你之前的物品还在兜率天宫存放着呢。傅大士一听,两眼圆圆的睁大了,良久未语。达摩祖师轻轻的说了一句:你看看水中的倒影如何?谁知道这一看,发现圆光宝盖,瞬时顿悟前因。随后,舍弃鱼具,请达摩祖师一起回家,询问修道之法。达摩祖师指着,松山下的双梼树说,这里便是了。所以傅大士自号双林树下当来解脱善慧大士。这两位大士,对我东土而言,一位是祖师禅初祖,一位是维摩禅初祖。你知道谁是祖师禅初祖?谁是维摩禅初祖吗?下文是傅大士的《心王铭》,同样有着体性相用的思想内容。
观心空王,玄妙难测。无形无相,有大神力。能灭千灾,成就万德。体性虽空,能施法则。观之无形,呼之有声。为大法将,心戒传经。水中盐味,色里胶青。决定是有,不见其形。心王亦尔,身内居停。面门出入,应物随情。自在无碍,所作皆成。了本识心,识心见佛。是心是佛,是佛是心。念念佛心,佛心念佛。欲得早成,戒心自律。净律净心,心即是佛。除此心王,更无别佛。欲求成佛,莫染一物。心性虽空,贪嗔体实。入此法门,端坐成佛。到彼岸已,得波罗蜜。慕道真士,自观自心。知佛在内,不向外寻。即心即佛,即佛即心。心明识佛,晓了识心。离心非佛,离佛非心。非佛莫测,无所堪任。执空滞寂,于此漂沉。诸佛菩萨,非此安心。明心大士,悟此玄音。身心性妙,用无更改。是故智者,放心自在。莫言心王,空无体性。能使色身,作邪作正。非有非无,隐显不定。心性离空,能凡能圣。是故相劝,好自防慎。刹那造作,还复漂沉。清净心智,如世黄金。般若法藏,并在身心。无为法宝,非浅非深。诸佛菩萨,了此本心。有缘遇者,非去来今。
在梁武帝时期,还有一位了不起的人物,他就是志公禅师,他们三人也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梁代三大士。志公禅师也是武帝的国师,深受武帝器重。下面节选志公禅师两篇短文,一来引述,二来供读者参考。
《生死不二》
世间诸法如幻。生死犹若雷电。法身自在圆通。出入山河无间。颠倒妄想本空。般若无迷无乱。三毒本自解脱。何须摄念禅观。只为愚人不了。从他戒律决断。不识寂灭真如。何时得登彼岸。智者无恶可断。运用随心合散。法性本来空寂。不为生死所绊。若欲断除烦恼。此是无明痴汉。烦恼即是菩提。何用别求禅观。实际无佛无魔。心体无形无段。
《境照不二》
禅师体离无明。烦恼从何处生。地狱天堂一相。涅槃生死空名。亦无贪嗔可断。亦无佛道可成。众生与佛平等。自然圣智惺惺。不为六尘所梁。句句独契无生。正觉一念玄解。三世坦然皆平。非法非律自制。翛然真入圆成。绝此四句百非。如空无作无依。
我们知道《大乘起信论》是马鸣菩萨的重要论典,其实马鸣菩萨还有一部论是《大宗地玄文本论》,坦白的说,其义深深,如同那墨绿的水,临水相照时,凉意袭来,不知此处深几许。而这两部论的翻译工作就是在公元548年谒武帝时的真谛大师所翻译的,真谛大师自梁武帝末至陈太建元年,共译经论等六十四部,现仅存三十部。
《大宗地玄文本论》之内容,同样有诸多体性相用之论述内容。
譬如《归依德处无边大决择第一》中就写道:云何为五。一者随顺随转应身主者。二者有无无碍变身主者。三者本体本性法身主者。四者本末俱绝满道主者。五者随应无碍自然主者......略说五种,云何为五。一者随体佛。二者变体佛。三者法体佛。四者莫测佛。五者应转佛。
不过,从史料来看,真谛三藏翻译的《摄大乘论》、《摄大乘论释》,对当时整个南北朝佛教思想产生了巨大的影响。真谛也因此成为摄论宗之祖。我们依然从体性相用的角度来引述相关论文内容。
如论文1【《摄大乘论卷上·依止胜相中众名品第一》中写道:
诸佛世尊有十胜相。所说无等过于余教。十胜相者。一应知依止胜相。二应知胜相。三应知入胜相。四入因果胜相。五入因果修差别胜相。六于修差别依戒学胜相。七此中依心学胜相。八此中依慧学胜相。九学果寂灭胜相。十智差别胜相。由此十义胜相......云何十义如此次第说。菩萨初学应先观诸法如实因缘。由此观故。于十二缘生应生聪慧。次后于缘生法应了别其体相。由智能离增益损减二边过失。如此正修应通达所缘如实诸相。】
论文2【摄大乘论应知胜相第二之一,有:如此已说应知依止。胜相云何应知。应知胜相此应知相略说有三种。一依他性相。二分别性相。三真实性相。依他性相者。本识为种子。虚妄分别所摄诸识差别。何者为差别。谓身识。身者识。受者识。应受识。正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自他差别识。善恶两道生死识。身识身者识受者识应受识正受识世识数识处识言说识。如此等识因言说熏习种子生。自他差别识。因我见熏习种子生。善恶两道生死识。因有分熏习种子生。由如此等识一切界道烦恼所摄依他性为相。虚妄分别即得显现。如此等识虚妄分别所摄唯识为体。非有虚妄尘显现依止。是名依他性相。分别性相者。实无有尘唯有识体显现为尘。是名分别性相。真实性相者。是依他性。由此尘相永无所有。此实不无。是名真实性相。由身识身者识受者识。应知摄眼等六内界。以应受识应知摄色等六外界。以正受识应知摄眼等六识界。由如此等识为本其余诸识。是此识差别。如此众识唯识。以无尘等故。】
在南北朝时,有南朝佛教与北朝佛教之说。南朝佛教,包括从宋武帝永初元年(420)到陈后主祯明二年(588)中国南北分裂时期,在南方以京师建康(今南京)为中心的宋、齐、梁、陈四个朝代的佛教,为南朝佛教。北朝佛教是包括从北魏明元帝泰常年(420,即晋亡之年)到北周静帝大定元年(581)中国南北分裂时期,中国北部的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诸代的佛教,为北朝佛教。(本资料来自百度百科)
那么除了《妙法莲华经》之外,其他佛经还有没有体性相用的内容呢?比如说当年达摩祖师以《楞伽经》印心的《楞伽经》。确实有,以在北朝时期的菩提流支所翻译的《入楞伽经》卷第二集一切佛法品当中有所提及,见论文:
【尔时圣者大慧菩萨摩诃萨复白佛言:“惟愿世尊为诸菩萨摩诃萨说心意意识五法自体相应法门、诸佛菩萨修行之处,远离自心邪见境界和合故,能破一切言语譬喻体相故,一切诸佛所说心法。”尔时佛告圣者大慧菩萨摩诃萨言:“大慧!有四因缘眼识生:何等为四?一者不觉自内身取境界故,二者无始世来虚妄分别色境界熏习、执着戏论故,三者识自性体如是故,四者乐见种种色相故。大慧!是名四种因缘,于阿梨耶识海起大勇波,能生转识。”】
那么除了佛家经论之外,南北朝时期其他儒道两家等如何呢?作者发现颜之推的《颜氏家训·风操》中的一句:古者,名以正体,字以表德,名终则讳之,字乃可以为孙氏。此话甚好。又在《勉学》篇中有:及至冠婚,体性稍定;因此天机,倍须训诱。这里的“体性”虽指身体心性,不过以此组词,我亦列举。又在《省事》篇中有文:守门诣阙,献书言计,率多空薄,高自矜夸,无经略之大体,咸秕糠之微事,十条之中,一不足采,纵合时务,已漏先觉,非谓不知,但患知而不行耳。
但有一文引起了我的注意,那就是刘勰的《文心雕龙·体性》一文,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刘勰这个人有没有读过佛经,随后百度其个人成长史发现,刘勰自小生活在寺庙里。但“体性”一文,虽然是指“文体之体”,但其思维方式,确实是“体性相用”之表达。且看原文,供大家参阅。
《文心雕龙·体性》论文【夫情动而言形,理发而文见,盖沿隐以至显,因内而符外者也。然才有庸俊,气有刚柔,学有浅深,习有雅郑,并情性所铄,陶染所凝,是以笔区云谲,文苑波诡者矣。故辞理庸俊,莫能翻其才;风趣刚柔,宁或改其气;事义浅深,未闻乖其学;体式雅郑,鲜有反其习:各师成心,其异如面。若总其归途,则数穷八体∶一曰典雅,二曰远奥,三曰精约,四曰显附,五曰繁缛,六曰壮丽,七曰新奇,八曰轻靡。典雅者,熔式经诰,方轨儒门者也;远奥者,馥采曲文,经理玄宗者也;精约者,核字省句,剖析毫厘者也;显附者,辞直义畅,切理厌心者也;繁缛者,博喻酿采,炜烨枝派者也;壮丽者,高论宏裁,卓烁异采者也;新奇者,摈古竞今,危侧趣诡者也;轻靡者,浮文弱植,缥缈附俗者也。故雅与奇反,奥与显殊,繁与约舛,壮与轻乖,文辞根叶,苑囿其中矣。
若夫八体屡迁,功以学成,才力居中,肇自血气;气以实志,志以定言,吐纳英华,莫非情性。是以贾生俊发,故文洁而体清;长卿傲诞,故理侈而辞溢;子云沈寂,故志隐而味深;子政简易,故趣昭而事博;孟坚雅懿,故裁密而思靡;平子淹通,故虑周而藻密;仲宣躁锐,故颖出而才果;公干气褊,故言壮而情骇;嗣宗俶傥,故响逸而调远;叔夜俊侠,故兴高而采烈;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韵流;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辞隐。触类以推,表里必符,岂非自然之恒资,才气之大略哉!
夫才由天资,学慎始习,斫梓染丝,功在初化,器成采定,难可翻移。故童子雕琢,必先雅制,沿根讨叶,思转自圆。八体虽殊,会通合数,得其环中,则辐辏相成。故宜摹体以定习,因性以练才,文之司南,用此道也。】
南北朝时期,梁武帝的儿子昭明太子所留下的《文选》也是非常好的。《昭明文选》收录了自周代至六朝梁以前七八百年间一百三十多位作者的诗文七百余篇 ,是当前最早的文学总集。
《文选》开篇序言中就写有:古诗之体,今则全取赋名......凡次文之体,各以汇聚。诗赋体既不一,又以类分。类分之中,各以时代相次。又,陆机《文赋》并序一文中,有:体有万殊,物无一量.....诗缘情而绮靡,赋体物而浏亮.....其为物也多姿,其为体也屡迁。 又,杨祖德之《答临淄侯笺》中有: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孰能至於此乎?又,司马相如之《难蜀父老》中有:然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
觏也。
细心的读者或许会问,《论语》或《老子》书里也没有相关——体性相用的内容吗?《老子》书里,没有一个“体”字;《论语》里倒是有一个:四体不勤。这令我又不得不问一个问题,“大体”的思想到底从何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