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走过魏晋南北朝(一)
本节以两汉三国为时间断面,系统考察"体"概念在儒道典籍与诸子文献中的早期文本痕迹。从王弼玄学"不能舍无以为体"、曹丕文论"气之清浊有体"、诸葛亮政论"俱为一体",到华佗医典"阳之体轻"、王充《论衡》多处论及"体性相用",《太平经》"天人一体",呈现出"体"从身体义向道义升格的演进轨迹。作者由此提出三个核心论点:国学"体用论"直接源于佛经东传;儒家体用论以"相"为体,区别于佛家性相不二;中华民族本有的"大体"传统(韩非子、孟子、庄子、《周易》)是快速吸收佛家思想的深层文化根基。

第四章:走过魏晋南北朝
第一节:两汉三国
这一时期,可谓人才辈出。在一片漆黑的虚空中,既有明月朗照天下,又有群星皎辉相映。我们耳熟能详的如两汉时期的刘氏帝辈、萧何、张良、韩信、班超、卫青、霍去病、华佗、王充、王符、张衡、东方朔......如三国时期的诸葛亮、周瑜、曹氏父子等建安七子、吕布、刘关张、赵云、马超、庞统、司马懿、孙坚、黄盖、许诸、黄忠、郭嘉、王弼等等。
两汉时期,佛道两家初成。佛法自以摄摩腾与竺法兰为始,润我中土;道家自秦始皇求仙之路,逐步开启。汉兴后,因佛法东传之故,当时的权贵们,一一对佛教加了关注,成了粉丝。以此缘故,方士们将黄帝、老子推为导师,弃如蓬莱神仙,乃至有《太平经》问世。但那个时候,仍然是儒家的天下。作者翻阅诸多历史文献,发现两汉三国之际,曹魏时的王弼在《道德真经注》中第三十八章有提到:虽德盛业大,富有万物,犹各得其德。虽贵以无为用,不能舍无以为体。其他大多是探讨体的内容,比如魏文帝之《典论·论文》,文章内容引述如下。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獘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玚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骥騄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而作论文。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元猿、漏卮、员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琳瑀之章表书记。今之隽也。应玚和而不壮。刘桢壮而不密。孔融体气高妙。有过人者。然不能持论。理不胜词。至于杂以嘲戏。及其所善。杨班俦也。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闇于自见。谓己为贤。夫文本同而末异。盖奏议宜雅。书论宜理。铭诔尚实。诗赋欲丽。此四科不同。故能之者偏也。惟通才能备其体。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年寿有时而尽。荣乐止乎其身。二者必至之常期。未若文章之无穷。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故西伯幽而演易。周旦显而制礼。不。以隐约而弗务。不以康乐而加思。夫然。则古人贱尺璧而重寸阴。惧乎时之过已。而人多不强力。贫贱则慑于饥寒。富贵则流于逸乐。遂营目前之务。而遗千载之功。日月逝于上。体貌衰于下。忽然与万物迁化。斯志士之大痛也。融等已逝。惟干着论成一家言。
另建安七子徐干有《中论·贵验第五》中提到:夫闻过而不改,谓之丧心;思过而不改,谓之失体。失体丧心之人,祸乱之所及也。君子舍旃。诸葛亮的《前出师表》有: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两汉时期荀悅著有《申鉴·政体》,甚至华佗在《中藏经》中也有提到:阴阳大要调神论:阳之体轻。阴之体重。我们知道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之体,有着深深的内涵。说明,在中医上,“体”除了指身体之外,已经升格,有了道意。唐朝甄权,有《药性论》流传于世,这药,也有“体性”。汉人王符的《潜夫论》中有:凡为治之大体,莫善于抑末而务本,莫不善于离本而饰末。《扬子法言·问道卷第四》中论文引述如下:
【道、德、仁、义、礼,譬诸身乎?夫道以导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或问“德表”。曰:“莫知作,上作下。”“请问礼莫知。”曰:“行礼于彼,而民得于此,奚其知!”或曰:“孰若无礼而德?”曰:“礼,体也。人而无礼,焉以为德?”】
在两汉三国这个时期,我认为王充是值得一提的,因为仅仅就《论衡》,涉及到体性相用的内容,不再是零碎的一两句,而是多处。譬如:
《论衡·命相》中论文1【人有寿夭之相,亦有贫富贵贱之法,俱见于体。故寿命修短,皆禀于天;骨法善恶,皆见于体。】
《论衡·无形》中论文2【器形已成,不可小大;人体已定,不可减增。用气为性,性成命定。体气与形骸相抱,生死与期节相须。】
《论衡·偶会》中论文3【风从虎,云从龙。同类通气,性相感动。】
《论衡·骨相》中论文4【类同气钧,性体法相固自相似。】
另,西汉的刘向在《说苑》中有言,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为君子立体有义矣,而孝为本。《太平经》可以说是道家典籍中较为重要的一部经典,且看《太平经·甲卷·守一明法》论文1【相去远,应之近。天人一体可不慎哉!】又,《太平经》丁部之十五(卷六十六)论文2【其何一多也?愿天师分解其诀意。然,夫天、地、人,本同一元气,分为三体,各有自祖始。】又,《太平经》戊部之一(卷六十九),有论文3【然。夫皇天乃以四时为枝,厚地以五行为体,枝主衰盛,体主规矩,部此九神,周流天下,上下洞极,变化难睹,为天地重宝,为众神门户。自有固常,不可妄犯,顺之者长吉,乱之者长与天地乖仵。】
作者特别在“此事,从唐朝开始”一章节当中,除了佛家的内容以外,并没有涉及到其他的,包括道家的经典采录。这是为何?笔者有一推测,国学思维体性相用的内容,甚至可以说“体用论”的形成,直接就是佛经传入中土后的结果。从南北朝发展开来到唐朝迈上高峰,随后转身成为宋明理学、心学,但从思维上来说,不都是“体用论”。只是没有像佛家一样,具体且大量的阐述体性、体相、性相不二或性用不二之理,仅仅是借用了字相以后所形成的儒家之体用论,我认为儒家之“体用论”事实上,以“相”为体,所形成的“体用论”,具体其他章节再叙。至于道家的不引述,是考虑在唐朝时期,佛道两家并存的局面,思想上较为融合,所以我们不如从唐以前去寻找真迹,一探究竟。
但是,作者依然是有疑问的,为什么我们这个民族能很快的吸收“佛家思想”呢?我认为我们对“体”的认知是固有的,因为有“大体”在,所以能很快的吸收“体大”!战国时的韩非子因受到法家申不害的影响甚至还写过一篇《大体》的文章,现将韩非子的文章,转述如下。
古之全大体者:望天地,观江海,因山谷,日月所照,四时所行,云布风动;不以智累心,不以私累己;寄治乱于法术,托是非于赏罚,属轻重于权衡;不逆天理,不伤情性;不吹毛而求小疵,不洗垢而察难知;不引绳之外,不推绳之内;不急法之外,不缓法之内;守成理,因自然;祸福生乎道法而不出乎爱恶,荣辱之责在乎己,而不在乎人。故至安之世,法如朝露,纯朴不散;心无结怨,口无烦言。
故车马不疲弊于远路,旌旗不乱于大泽,万民不失命于寇戎,雄骏不创寿于旗幢;豪杰不著名于图书,不录功于盘盂,记年之牒空虚。故曰:利莫长于简,福莫久于安。使匠石以千岁之寿操钩,视规矩,举绳墨,而正太山;使贲、育带干将而齐万民;虽尽力于功,极盛于寿,太山不正,民不能齐。故曰:古之牧天下者,不使匠石极巧以败太山之体,不使贲、育尽威以伤万民之性。因道全法,君子乐而大奸止;澹然闲静,因天命,持大体。故使人无离法之罪,鱼无失水之祸。如此,故天下少不可。
上不天则下不遍覆,心不地则物不毕载。太山不立好恶,故能成其高;江海不择小助,故能成其富。故大人寄形于天地而万物备,历心于山海而国家富。上无忿怒之毒,下无伏怨之患,上下交扑,以道为舍。故长利积,大功立,名成于前,德垂于后,治之至也。
而在《礼记·丧服四制》中有提到:礼之大体,体天地,法四时,则阴阳,顺人情,故谓之礼。另,《孟子·告子上》中有言,公都子问曰:“钧是人也,或为大人,或为小人,何也?”孟子曰:“从其大体为大人,从其小体为小人。”曰:“钧是人也,或从其大体,或从其小体,何也?”曰:“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此天之所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弗能夺也。此为大人而已矣。”
又,在《淮南子·说山训》魄问于魂曰:“道何以为体?”曰:“以无有为体。多么的干净利落。庄子在其《庄子·大宗师》中有言: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在其《天地》一章中更是直接的说:体性抱神。最早《周易·系辞下传》第六章有说: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
所以我们是一个“识大体”的民族。因识大体而能承载大乘气象,而这种大体的思想,所化现的如“天人合一”之类的思维方式,或许正因为如此,佛法能与我中土合和一气,普度有情。而“和合”一词,在我中华本身即是一种思维表达,更何况在姑苏寒山寺或是在乌镇东栅,我们都会发现“和合”二仙,其实就是寒山拾得两位大士。
在东晋南北朝时,“和合”思想即整体,即一大体的气氛已经形成,对于“体”的“量”,体的内涵有所扩展,在本有大体的基础上,佛家理体思想也已经深入人心。那么走,看下一节,朝晋之路。